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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兰河传:我家的有二伯

萧红数字展馆  时间:2013-04-12 14:01:28   【打印本稿】【关闭】
     萧红故居纪念馆位于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呼兰县呼兰镇建设街文化路29号。纪念馆成立于1986年6月11日(端阳节萧红75诞辰之时...
     萧红故居,坐落于哈尔滨市呼兰县城南二道街204号,始建于1908年。萧红故居占地面积3500平方米,萧红故居是中国三十年代...

    有二伯的性情真古怪,他很喜欢和天空的雀子说话,他很喜欢和大黄狗谈天。他一和人在一起,他就一句话没有了,就是有话也是很古怪的,使人听了常常不得要领。
    夏天晚饭后大家坐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大家都是嘴里不停地讲些个闲话,讲得很热闹,就连蚊子也嗡嗡的,就连远处的蛤蟆也呱呱地叫着。只是有二伯一声不响的坐着。他手里拿着蝇甩子,东甩一下,西甩一下。
    若有人问他的蝇甩子是马鬃的还是马尾的?他就说:
    “啥人玩啥鸟,武大郎玩鸭子。马鬃,都是贵东西,那是穿绸穿缎的人拿着,腕上戴着藤萝镯,指上戴着大攀指。什么人玩什么物。穷人,野鬼,不要自不量力,让人家笑话。
    ……”
    传说天上的那颗大昴星,就是灶王爷骑着毛驴上西天的时候,他手里打着的那个灯笼,因为毛驴跑得太快,一不加小心灯笼就掉在天空了。我就常常把这个话题来问祖父,说那灯笼为什么被掉在天空,就永久长在那里了,为什么不落在地上来?
    这话题,我看祖父也回答不出的,但是因为我的非问不可,祖父也就非答不可了。他说,天空里有一个灯笼杆子,那才高呢,大昴星就挑在那灯笼杆子上。并且那灯笼杆子,人的眼睛是看不见的。
    我说:
    “不对,我不相信……”
    我说:
    “没有灯笼杆子,若是有,为什么我看不见?”
    于是祖父又说:
    “天上有一根线,大昴星就被那线系着。”
    我说:
    “我不信,天上没有线的,有为什么我看不见?”
    祖父说:
    “线是细的么,你哪能看见,就是谁也看不见的。”
    我就问祖父:
    谁也看不见,你怎么看见啦?”
    乘凉的人都笑了,都说我真厉害。
    于是祖父被逼得东说西说,说也说不上来了。眼看祖父是被我逼得胡诌起来,我也知道他是说不清楚的了。不过我越看他胡诌我就越逼他。
    到后来连大昴星是龙王爷的灯笼这回事,我也推翻了。我问祖父大昴星到底是个什么?
    别人看我纠缠不清了,就有出主意的让我问有二伯去。
    我跑到了有二伯坐着的地方,我还没有问,刚一碰了他的蝇甩子,他就把我吓了一跳。他把蝇甩子一抖,嚎唠一声:
    “你这孩子,远点去吧……”
    使我不得不站得远一点,我说:
    “有二伯,你说那天上的大昴星到底是个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他似乎想了一想,才说:
    “穷人不观天象。狗咬耗子,猫看家,多管闲事。”
    我又问,我以为他没有听准:
    “大昴星是龙王爷的灯笼吗?”
    他说:
    “你二伯虽然也长了眼睛,但是一辈子没有看见什么。你二伯虽然也长了耳朵,但是一辈子也没有听见什么。你二伯是又聋又瞎,这话可怎么说呢?比方那亮亮堂堂的大瓦房吧,你二伯也有看见了的,可是看见了怎么样,是人家的,看见了也是白看。听也是一样,听见了又怎样,与你不相干……
    你二伯活着是个不相干……星星,月亮,刮风,下雨,那是天老爷的事情,你二伯不知道……”
    有二伯真古怪,他走路的时候,他的脚踢到了一块砖头,那砖头把他的脚碰痛了。他就很小心地弯下腰去把砖头拾起来,他细细地端相着那砖头,看看那砖头长得是否不瘦不胖合适,是否顺眼,看完了,他才和那砖头开始讲话:
    “你这小子,我看你也是没有眼睛,也是跟我一样,也是瞎模糊眼的。不然你为啥往我脚上撞,若有胆子撞,就撞那个耀武扬威的,脚上穿着靴子鞋的……你撞我还不是个白撞,撞不出一大二小来,臭泥子滚石头,越滚越臭……”
    他和那砖头把话谈完了,他才顺手把它抛开去,临抛开的时候,他还最后嘱咐了它一句:
    “下回你往那穿鞋穿袜的脚上去碰呵。”
    他这话说完了,那砖头也就拍搭地落到了地上。原来他没有抛得多远,那砖头又落到原来的地方。
    有二伯走在院子里,天空飞着的麻雀或是燕子若落了一点粪在他的身上,他就停下脚来,站在那里不走了。他扬着头。他骂着那早已飞过去了的雀子,大意是:那雀子怎样怎样不该把粪落在他身上,应该落在那穿绸穿缎的人的身上。不外骂那雀子糊涂瞎眼之类。
    可是那雀子很敏捷的落了粪之后,早已飞得无影无踪了,于是他就骂着他头顶上那块蓝瓦瓦的天空。
    三
    有二伯说话的时候,把“这个”说成“介个”。
    “那个人好。”
    “介个人坏。”
    “介个人狼心狗肺。”
    “介个物不是物。”
    “家雀也往身上落粪,介个年头是啥年头。”
    四
    还有,有二伯不吃羊肉。
    五
    祖父说,有二伯在三十年前他就来到了我们家里,那时候他才三十多岁。
    而今有二伯六十多岁了。
    他的乳名叫有子,他已经六十多岁了,还叫着乳名。祖父叫他“有子做这个。”“有子做那个。”
    我们叫他有二伯。
    老厨子叫他有二爷。
    他到房户,地户那里去,人家叫他有二东家。
    他到北街头的烧锅去,人家叫他有二掌柜的。
    他到油房去抬油,人家也叫他有二掌柜的。
    他到肉铺子上去买肉,人家也叫他有二掌柜的。
    一听人家叫他“二掌柜的”,他就笑逐颜开。叫他有二爷叫他有二东家,叫他有二伯也都是一样地笑逐颜开。
    有二伯最忌讳人家叫他的乳名,比方街上的孩子们,那些讨厌的,就常常在他的背后抛一颗石子,掘一捧灰土,嘴里边喊着“有二子”“大有子”“小有子”。
    有二伯一遇到这机会,就没有不立刻打了过去的,他手里若是拿着蝇甩子,他就用蝇甩子把去打。他手里若是拿着烟袋,他就用烟袋锅子去打。
    把他气的像老母鸡似的,把眼睛都气红了。
    那些顽皮的孩子们一看他打了来,就立刻说:“有二爷,有二东家,有二掌柜的,有二伯。”并且举起手来作着揖,向他朝拜着。
    有二伯一看他们这样子,立刻就笑逐颜开,也不打他们了,就走自己的路去了。
    可是他走不了多远,那些孩子们就在后边又吵起来了,什么:
    “有二爷,兔儿爷。”
    “有二伯,打桨杆。”
    “有二东家,捉大王八。”
    他在前边走,孩子们还在他背后的远处喊。一边喊着,一边扬着街道上的灰土,灰土高飞着一会工夫,街上闹成个小旋风似的了。
    有二伯不知道听见了这个与否,但孩子们以为他是听见了的。
    有二伯却很庄严的,连头也不回地一步一步地沉着地向前走去了。
    “有二爷,”老厨子总是一开口“有二爷”,一闭口“有二爷”的叫着。
    “有二爷的蝇甩子……”
    “有二爷的烟袋锅子……”
    “有二爷的烟荷包……”
    “有二爷的烟荷包疙瘩……”
    “有二爷吃饭啦……”
    “有二爷,天下雨啦……”
    “有二爷快看吧,院子里的狗打仗啦……”
    “有二爷,猫上墙头啦……”
    “有二爷,你的蝇甩子掉了毛啦。”
    “有二爷,你的草帽顶落了家雀粪啦。”
    老厨子一向是叫他“有二爷”的。唯独他们两个一吵起来的时候,老厨子就说:
    “我看你这个‘二爷’一丢了,就只剩下个‘有’字了。”
    “有字”和“有子”差不多,有二伯一听正好是他的乳名。
    于是他和老厨子骂了起来,他骂他一句,他骂他两句。越骂声音越大。有时他们两个也就打了起来。
    但是过了不久,他们两个又照旧地好了起来。又是:
    “有二爷这个。”
    “有二爷那个。”
    老厨子一高起兴来,就说:
    “有二爷,我看你的头上去了个‘有’字,不就只剩了‘二爷’吗?”
    有二伯于是又笑逐颜开了。
    祖父叫他“有子”,他不生气,他说:
    “向皇上说话,还称自己是奴才呢!总也得有个大小。宰相大不大,可是他见了皇上也得跪下,在万人之上,在一人之下。”
    有二伯的胆子是很大的,他什么也不怕。我问他怕狼不怕?
    他说:
    “狼有什么怕的,在山上,你二伯小的时候上山放猪去,那山上就有狼。”
    我问他敢走黑路不敢?
    他说:
    “走黑路怕啥的,没有愧心事,不怕鬼叫门。”
    我问他夜里一个人,敢过那东大桥吗?
    他说:
    “有啥不敢的,你二伯就是愧心事不敢做,别的都敢。”
    有二伯常常说,跑毛子的时候(日俄战时)他怎样怎样地胆大,全城都跑空了,我们家也跑空了。那毛子拿着大马刀在街上跑来跑去,骑在马身上。那真是杀人无数。见了关着大门的就敲,敲开了,抓着人就杀。有二伯说:
    “毛子在街上跑来跑去,那大马蹄子跑得呱呱地响,我正自己煮面条吃呢,毛子就来敲大门来了,在外边喊着‘里边有人没有?’若有人快点把门打开,不打开毛子就要拿刀把门劈开的,劈开门进来,那就没有好,非杀不可……”
    我就问:
    “有二伯你可怕?”
    他说:
    “你二伯烧着一锅开水,正在下着面条。那毛子在外边敲,你二伯还在屋里吃面呢……”
    我还是问他:
    “你可怕?”
    他说:
    “怕什么?”
    我说:
    “那毛子进来,他不拿马刀杀你?”
    他说:
    “杀又怎么样!不就是一条命吗?”
    可是每当他和祖父算起帐来的时候,他就不这么说了。他说:
    “人是肉长的呀!人是爹娘养的呀!谁没有五脏六腑。不怕,怎么能不怕!也是吓得抖抖乱颤,……眼看着那是大马刀,一刀下来,一条命就完了。”
    我一问他:
    “你不是说过,你不怕吗?”
    这种时候,他就骂我:
    “没心肝的,远的去着罢!不怕,是人还有不怕的……”
    不知怎么的,他一和祖父提起跑毛子来,他就胆小了,他自己越说越怕。有的时候他还哭了起来。说那大马刀闪光湛亮,说那毛子骑在马上乱杀乱砍。
    六
    有二伯的行李,是零零碎碎的,一掀动他的被子就从被角往外流着棉花,一掀动他的褥子,那所铺着的毡片,就一片一片地好像活动地图似的一省一省的割据开了。
    有二伯的枕头,里边装的是荞麦壳,每当他一抡动的时候,那枕头就在角上或是在肚上漏了馅了,哗哗地往外流着荞麦壳。
    有二伯是爱护他这一套行李的,没有事的时候,他就拿起针来缝它们。缝缝枕头,缝缝毡片,缝缝被子。
    不知他的东西,怎那样地不结实,有二伯三天两天的就要动手缝一次。
    有二伯的手是很粗的,因此他拿着一颗很大的大针,他说太小的针他拿不住的。他的针是太大了点,迎着太阳,好像一颗女人头上的银簪子似的。
    他往针鼻里穿线的时候,那才好看呢,他把针线举得高高的,睁着一个眼睛,闭着一个眼睛,好像是在瞄准,好像他在半天空里看见了一样东西,他想要快快的拿它,又怕拿不准跑了,想要研究一会再去拿,又怕过一会就没有了。于是他的手一着急就哆嗦起来,那才好看呢。
    有二伯的行李,睡觉起来,就卷起来的。卷起来之后,用绳子捆着。好像他每天要去旅行的样子。
    有二伯没有一定的住处,今天住在那咔咔响着房架子的粉房里,明天住在养猪的那家的小猪官的炕梢上,后天也许就和那后磨房里的冯歪嘴子一条炕睡上了。反正他是什么地方有空他就在什么地方睡。
    他的行李他自己背着,老厨子一看他背起行李,就大嚷大叫地说:
    “有二爷,又赶集去了……”
    有二伯也就远远地回答着他:
    “老王,我去赶集,你有啥捎的没有呵?”
    于是有二伯又自己走自己的路,到房户的家里的方便地方去投宿去了。
    七
    有二伯的草帽没有边沿,只有一个帽顶,他的脸焦焦黑,他的头顶雪雪白。黑白分明的地方,就正是那草帽扣下去被切得溜齐的脑盖的地方。他每一摘下帽子来,是上一半白,下一半黑。就好像后园里的倭瓜晒着太阳的那半是绿的,背着阴的那半是白的一样。
    不过他一戴起草帽来也就看不见了。他戴帽的尺度是很准确的,一戴就把帽边很准确的切在了黑白分明的那条线上。
    不高不低,就正正地在那条线上。偶尔也戴得略微高了一点,但是这种时候很少,不大被人注意。那就是草帽与脑盖之间,好像镶了一趟窄窄的白边似的,有那么一趟白线。

(编辑:吴丹丹  作者:  来源:萧红数字展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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