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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兰河传:团圆媳妇

萧红数字展馆  时间:2013-04-12 14:20:05   【打印本稿】【关闭】
     萧红故居纪念馆位于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呼兰县呼兰镇建设街文化路29号。纪念馆成立于1986年6月11日(端阳节萧红75诞辰之时...
     萧红故居,坐落于哈尔滨市呼兰县城南二道街204号,始建于1908年。萧红故居占地面积3500平方米,萧红故居是中国三十年代...

    我玩的时候,除了在后花园里,有祖父陪着,其余的玩法,就只有我自己了。
    我自己在房檐下搭了个小布棚,玩着玩着就睡在那布棚里了。
    我家的窗子是可以摘下来的,摘下来直立着是立不住的,就靠着墙斜立着,正好立出一个小斜坡来,我称这小斜坡叫“小屋”,我也常常睡到这小屋里边去了。
    我家满院子是蒿草,蒿草上飞着许多蜻蜓,那蜻蜓是为着红蓼花而来的。可是我偏偏喜欢捉它,捉累了就躺在蒿草里边睡着了。
    蒿草里边长着一丛一丛的天星星,好像山葡萄似的,是很好吃的。
    我在蒿草里边搜索着吃,吃困了,就睡在天星星秧子的旁边了。
    蒿草是很厚的,我躺在上边好像是我的褥子,蒿草是很高的,它给我遮着荫凉。
    有一天,我就正在蒿草里边做着梦,那是下午晚饭之前,太阳偏西的时候。大概我睡得不太着实,我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地方有不少的人讲着话,说说笑笑,似乎是很热闹。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却听不清,只觉得在西南角上,或者是院里,或者是院外。到底是院里院外,那就不大清楚了。反正是有几个人在一起嚷嚷着。
    我似睡非睡地听了一会就又听不见了。大概我已经睡着了。
    等我睡醒了,回到屋里去,老厨子第一个就告诉我:
    “老胡家的团圆媳妇来啦,你还不知道,快吃了饭去看吧!”
    老厨子今天特别忙,手里端着一盘黄瓜菜往屋里走,因为跟我指手划脚地一讲话,差一点没把菜碟子掉在地上,只把黄瓜丝打翻了。
    我一走进祖父的屋去,只有祖父一个人坐在饭桌前面,桌子上边的饭菜都摆好了,却没有人吃,母亲和父亲都没有来吃饭,有二伯也没有来吃饭。祖父一看见我,祖父就问我:
    “那团圆媳妇好不好?”
    大概祖父以为我是去看团圆媳妇回来的。我说我不知道,我在草棵里边吃天星星来的。
    祖父说:
    “你妈他们都去看团圆媳妇去了,就是那个跳大神的老胡家。”
    祖父说着就招呼老厨子,让他把黄瓜菜快点拿来。
    醋拌黄瓜丝,上边浇着辣椒油,红的红,绿的绿,一定是那老厨子又重切了一盘的,那盘我眼看着撒在地上了。
    祖父一看黄瓜菜也来了,祖父说:
    “快吃吧,吃了饭好看团圆媳妇去。”
    老厨子站在旁边,用围裙在擦着他满脸的汗珠,他每一说话就乍巴眼睛,从嘴里往外喷着唾沫星。他说:
    “那看团圆媳妇的人才多呢!粮米铺的二老婆,带着孩子也去了。后院的小麻子也去了,西院老杨家也来了不少的人,都是从墙头上跳过来的。”
    他说他在井沿上打水看见的。
    经他这一喧惑,我说:
    “爷爷,我不吃饭了,我要看团圆媳妇去。”
    祖父一定让我吃饭,他说吃了饭他带我去。我急得一顿饭也没有吃好。
    我从来没有看过团圆媳妇,我以为团圆媳妇不知道多么好看呢!越想越觉得一定是很好看的,越着急也越觉得是非特别好看不可。不然,为什么大家都去看呢。不然,为什么母亲也不回来吃饭呢。
    越想越着急,一定是很好看的节目都看过。若现在就去,还多少看得见一点,若再去晚了,怕是就来不及了。我就催促着祖父。
    “快吃,快吃,爷爷快吃吧。”
    那老厨子还在旁边乱讲乱说,祖父间或问他一两句。
    我看那老厨子打扰祖父吃饭,我就不让那老厨子说话。那老厨子不听,还是笑嘻嘻地说。我就下地把老厨子硬推出去了。
    祖父还没有吃完,老周家的周三奶又来了,是她说她的公鸡总是往我这边跑,她是来捉公鸡的。公鸡已经捉到了,她还不走,她还扒着玻璃窗子跟祖父讲话,她说:“老胡家那小团圆媳妇过来,你老爷子还没去看看吗?那看的人才多呢,我还没去呢,吃了饭就去。”
    祖父也说吃了饭就去,可是祖父的饭总也吃不完。一会要点辣椒油,一会要点咸盐面的。我看不但我着急,就是那老厨子也急得不得了了。头上直冒着汗,眼睛直眨巴。
    祖父一放下饭碗,连点一袋烟我也不让他点,拉着他就往西南墙角那边走。
    一边走,一边心里后悔,眼看着一些看热闹的人都回来了。为什么一定要等祖父呢?不会一个人早就跑着来吗?何况又觉得我躺在草棵子里就已经听见这边有了动静了。真是越想越后悔,这事情都闹了一个下半天了,一定是好看的都过去了,一定是来晚了。白来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在草棵子听到了这边说笑,为什么不就立刻跑来看呢?越想越后悔。
    自己和自己生气,等到了老胡家的窗前,一听,果然连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差一点没有气哭了。
    等真的进屋一看,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母亲,周三奶奶,还有些个不认的人,都在那里,与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没有什么好看的,团圆媳妇在那儿?我也看不见,经人家指指点点的,我才看见了。不是什么媳妇,而是一个小姑娘。
    我一看就没有兴趣了,拉着爷爷就向外边走,说:
    “爷爷回家吧。”
    等第二天早晨她出来倒洗脸水的时候,我看见她了。
    她的头发又黑又长,梳着很大的辫子,普通姑娘们的辫子都是到腰间那么长,而她的辫子竟快到膝间了。她脸长得黑忽忽的,笑呵呵的。
    院子里的人,看过老胡家的团圆媳妇之后,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不过都说太大方了,不像个团圆媳妇了。
    周三奶奶说:
    “见人一点也不知道羞。”
    隔院的杨老太太说:
    “那才不怕羞呢!头一天来到婆家,吃饭就吃三碗。”
    周三奶奶又说:
    “哟哟!我可没见过,别说还是一个团圆媳妇,就说一进门就姓了人家的姓,也得头两天看看人家的脸色。哟哟!那么大的姑娘。她今年十几岁啦?”
    “听说十四岁么!”
    “十四岁会长得那么高,一定是瞒岁数。”
    “可别说呀!也有早长的。”
    “可是他们家可怎么睡呢?”
    “可不是,老少三辈,就三铺小炕……”
    这是杨老太太扒在墙头上和周三奶奶讲的。
    至于我家里,母亲也说那团圆媳妇不像个团圆媳妇。
    老厨子说:
    “没见过,大模大样的,两个眼睛骨碌骨碌地转。”
    有二伯说:
    “介(这)年头是啥年头呢,团圆媳妇也不像个团圆媳妇了。”
    只是祖父什么也不说,我问祖父:
    “那团圆媳妇好不好?”
    祖父说:
    “怪好的。”
    于是我也觉得怪好的。
    她天天牵马到井边上去饮水,我看见她好几回,中间没有什么人介绍,她看看我就笑了,我看看她也笑了。我问她十几岁?她说:
    “十二岁。”
    我说不对。
    “你十四岁的,人家都说你十四岁。”
    她说:
    “他们看我长得高,说十二岁怕人家笑话,让我说十四岁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长得高还让人家笑话,我问她:
    “你到我们草棵子里去玩好吧!”
    她说:
    “我不去,他们不让。”
    二
    过了没有几天,那家就打起团圆媳妇来了,打得特别厉害,那叫声无管多远都可以听得见的。
    这全院子都是没有小孩子的人家,从没有听到过谁家在哭叫。
    邻居左右因此又都议论起来,说早就该打的,哪有那样的团圆媳妇一点也不害羞,坐到那儿坐得笔直,走起路来,走得风快。
    她的婆婆在井边上饮马,和周三奶奶说:
    “给她一个下马威。你听着吧,我回去我还得打她呢,这小团圆媳妇才厉害呢!没见过,你拧她大腿,她咬你;再不然,她就说她回家。”
    从此以后,我家的院子里,天天有哭声,哭声很大,一边哭,一边叫。
    祖父到老胡家去说了几回,让他们不要打她了;说小孩子,知道什么,有点差错教导教导也就行了。
    后来越打越厉害了,不分昼夜,我睡到半夜醒来和祖父念诗的时候,念着念着就听西南角上哭叫起来了。
    我问祖父:
    “是不是那小团圆媳妇哭?”
    祖父怕我害怕,说:
    “不是,是院外的人家。”
    我问祖父:
    “半夜哭什么?”
    祖父说:
    “别管那个,念诗吧。”
    清早醒了,正在念“春眠不觉晓”的时候,那西南角上的哭声又来了。
    一直哭了很久,到了冬天,这哭声才算没有了。
    三
    虽然不哭了,那西南角上又夜夜跳起大神来,打着鼓,叮噹叮噹地响;大神唱一句,二神唱一句,因为是夜里,听得特别清晰,一句半句的我都记住了。
    什么“小灵花呀”,甚么“胡家让她去出马呀”。
    差不多每天大神都唱些个这个。
    早晨起来,我就模拟着唱:
    “小灵花呀,胡家让她去出马呀……”
    而且叮叮噹,叮叮噹的,用声音模拟着打打鼓。
    “小灵花”就是小姑娘;“胡家”就是胡仙;“胡仙”就是狐狸精;“出马”就是当跳大神的。
    大神差不多跳了一个冬天,把那小团圆媳妇就跳出毛病来了。
    那小团圆媳妇,有点黄,没有夏天她刚一来的时候,那么黑了。不过还是笑呵呵的。
    祖父带着我到那家去串门,那小团圆媳妇还过来给祖父装了一袋烟。
    她看见我,也还偷着笑,大概她怕她婆婆看见,所以没和我说话。
    她的辫子还是很大的。她的婆婆说她有病了,跳神给她赶鬼。
    等祖父临出来的时候,她的婆婆跟出来了,小声跟祖父说:
    “这团圆媳妇,怕是要不好,是个胡仙旁边的,胡仙要她去出马……”
    祖父想要让他们搬家。但呼兰河这地方有个规矩,春天是二月搬家,秋天是八月搬家。一过了二八月就不是搬家的时候了。
    我们每当半夜让跳神惊醒的时候,祖父就说:
    “明年二月就让他们搬了。”
    我听祖父说了好几次这样的话。
    当我模拟着大神喝喝咧咧地唱着“小灵花”的时候,祖父也说那同样的话,明年二月让他们搬家。
    四
    可是在这期间,院子的西南角上就越闹越厉害。请一个大神,请好几个二神,鼓声连天地响。
    说那小团圆媳妇若再去让她出马,她的命就难保了。所以请了不少的二神来,设法从大神那里把她要回来。
    (于是有许多人给他家出了主意,人哪能够见死不救呢?
    于是凡有善心的人都帮起忙来。他说他有一个偏方,她说她有一个邪令。
    (有的主张给她扎一个谷草人,到南大坑去烧了。
    (有的主张到扎彩铺去扎一个纸人,叫做“替身”,把它烧了或者可以替了她。
    (有的主张给她画上花脸,把大神请到家里,让那大神看了,嫌她太丑,也许就不捉她当弟子了,就可以不必出马了。
    (周三奶奶则主张给她吃一个全毛的鸡,连毛带腿地吃下去,选一个星星出全的夜,吃了用被子把人蒙起来,让她出一身大汗。蒙到第二天早晨鸡叫,再把她从被子放出来。她吃了鸡,她又出了汗,她的魂灵里边因此就永远有一个鸡存在着,神鬼和胡仙黄仙就都不敢上她的身了。传说鬼是怕鸡的。
    (据周三奶奶说,她的曾祖母就是被胡仙抓住过的,闹了整整三年,差一点没死,最后就是用这个方法治好的。因此一生不再闹别的病了。她半夜里正做一个噩梦,她正吓得要命,她魂灵里边的那个鸡,就帮了她的忙,只叫了一声,噩梦就醒了。她一辈子没生过病。说也奇怪,就是到死,也死得不凡,她死那年已经是八十二岁了。八十二岁还能够拿着花线绣花,正给她小孙子绣花兜肚嘴。绣着绣着,就有点困了,她坐在木凳上,背靠着门扇就打一个盹。这一打盹就死了。
    (别人就问周三奶奶:
    “你看见了吗?”
    (她说:
    “可不是……你听我说呀,死了三天三夜按都按不倒。后来没有办法,给她打着一口棺材也是坐着的,把她放在棺材里,那脸色是红朴朴的,还和活着的一样……”
    (别人问她:
    “你看见了吗?”
    (她说:
    “哟哟!你这问的可怪,传话传话,一辈子谁能看见多少,不都是传话传的吗!”
    (她有点不大高兴了。
    (再说西院的杨老太太,她也有个偏方,她说黄连二两,猪肉半斤,把黄连和猪肉都切碎了,用瓦片来焙,焙好了,压成面,用红纸包分成五包包起来。每次吃一包,专治惊风,掉魂。
    (这个方法,倒也简单。虽然团圆媳妇害的病可不是惊风,掉魂,似乎有点药不对症。但也无妨试一试,好在只是二两黄连,半斤猪肉。何况呼兰河这个地方,又常有卖便宜猪肉的。虽说那猪肉怕是瘟猪,有点靠不住。但那是治病,也不是吃,又有甚么关系。
    “去,买上半斤来,给她治一治。”
    (旁边有着赞成的说:
    “反正治不好也治不坏。”
    (她的婆婆也说:
    “反正死马当活马治吧!”
    (于是团圆媳妇先吃了半斤猪肉加二两黄连。

(编辑:吴丹丹  作者:  来源:萧红数字展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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