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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兰河传:与祖父学诗

萧红数字展馆  时间:2013-04-12 14:35:27   【打印本稿】【关闭】
     萧红故居纪念馆位于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呼兰县呼兰镇建设街文化路29号。纪念馆成立于1986年6月11日(端阳节萧红75诞辰之时...
     萧红故居,坐落于哈尔滨市呼兰县城南二道街204号,始建于1908年。萧红故居占地面积3500平方米,萧红故居是中国三十年代...

    祖母一死,家里继续着来了许多亲戚,有的拿着香、纸,到灵前哭了一阵就回去了。有的就带着大包小包的来了就住下了。
    大门前边吹着嗽叭,院子里搭了灵棚,哭声终日,一闹闹了不知多少日子。
    请了和尚道士来,一闹闹到半夜,所来的都是吃、喝、说、笑。
    我也觉得好玩,所以就特别高兴起来。又加上从前我没有小同伴,而现在有了。比我大的,比我小的,共有四五个。
    我们上树爬墙,几乎连房顶也要上去了。
    他们带我到小门洞子顶上去捉鸽子,搬了梯子到房檐头上去捉家雀。后花园虽然大,已经装不下我了。
    我跟着他们到井口边去往井里边看,那井是多么深,我从未见过。在上边喊一声,里边有人回答。用一个小石子投下去,那响声是很深远的。
    他们带我到粮食房子去,到碾磨房去,有时候竟把我带到街上,是已经离开家了,不跟着家人在一起,我是从来没有走过这样远。
    不料除了后园之外,还有更大的地方,我站在街上,不是看什么热闹,不是看那街上的行人车马,而是心里边想:是不是我将来一个人也可以走得很远?
    有一天,他们把我带到南河沿上去了,南河沿离我家本不算远,也不过半里多地。可是因为我是第一次去,觉得实在很远。走出汗来了。走过一个黄土坑,又过一个南大营,南大营的门口,有兵把守门。那营房的院子大得在我看来太大了,实在是不应该。我们的院子就够大的了,怎么能比我们家的院子更大呢,大得有点不大好看了,我走过了,我还回过头来看。
    路上有一家人家,把花盆摆到墙头上来了,我觉得这也不大好,若是看不见人家偷去呢!
    还看见了一座小洋房,比我们家的房不知好了多少倍。若问我,哪里好?我也说不出来,就觉得那房子是一色新,不像我家的房子那么陈旧。
    我仅仅走了半里多路,我所看见的可太多了。所以觉得这南河沿实在远。问他们:
    “到了没有?”
    他们说:
    “就到的,就到的。”
    果然,转过了大营房的墙角,就看见河水了。
    我第一次看见河水,我不能晓得这河水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走了几年了。
    那河太大了,等我走到河边上,抓了一把沙子抛下去,那河水简直没有因此而脏了一点点。河上有船,但是不很多,有的往东去了,有的往西去了。也有的划到河的对岸去的,河的对岸似乎没有人家,而是一片柳条林。再往远看,就不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了,因为也没有人家,也没有房子,也看不见道路,也听不见一点音响。
    我想将来是不是我也可以到那没有人的地方去看一看。
    除了我家的后园,还有街道。除了街道,还有大河。除了大河,还有柳条林。除了柳条林,还有更远的,什么也没有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什么声音也听不见的地方。
    究竟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我越想越不知道了。
    就不用说这些我未曾见过的。就说一个花盆吧,就说一座院子吧。院子和花盆,我家里都有。但说那营房的院子就比我家的大,我家的花盆是摆在后园里的,人家的花盆就摆到墙头上来了。
    可见我不知道的一定还有。
    所以祖母死了,我竟聪明了。
    七
    祖母死了,我就跟祖父学诗。因为祖父的屋子空着,我就闹着一定要睡在祖父那屋。
    早晨念诗,晚上念诗,半夜醒了也是念诗。念了一阵,念困了再睡去。
    祖父教我的有《千家诗》,并没有课本,全凭口头传诵,祖父念一句,我就念一句。
    祖父说:
    “少小离家老大回……”
    我也说:
    “少小离家老大回……”
    都是些什么字,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只觉得念起来那声音很好听。所以很高兴地跟着喊。我喊的声音,比祖父的声音更大。
    我一念起诗来,我家的五间房都可以听见,祖父怕我喊坏了喉咙,常常警告着我说:
    “房盖被你抬走了。”
    听了这笑话,我略微笑了一会工夫,过不了多久,就又喊起来了。
    夜里也是照样地喊,母亲吓唬我,说再喊她要打我。
    祖父也说:
    “没有你这样念诗的,你这不叫念诗,你这叫乱叫。”
    但我觉得这乱叫的习惯不能改,若不让我叫,我念它干什么。每当祖父教我一个新诗,一开头我若听了不好听,我就说:
    “不学这个。”
    祖父于是就换一个,换一个不好,我还是不要。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这一首诗,我很喜欢,我一念到第二句,“处处闻啼鸟”那处处两字,我就高兴起来了。觉得这首诗,实在是好,真好听“处处”该多好听。
    还有一首我更喜欢的:
    “重重叠叠上楼台,几度呼童扫不开。
    刚被太阳收拾去,又为明月送将来。”
    就这“几度呼童扫不开”,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意思,就念成西沥忽通扫不开。
    越念越觉得好听,越念越有趣味。
    还当客人来了,祖父总是呼我念诗的,我就总喜念这一首。
    那客人不知听懂了与否,只是点头说好。
    八就这样瞎念,到底不是久计。念了几十首之后,祖父开讲了。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祖父说:
    “这是说小的时候离开了家到外边去,老了回来了。乡音无改鬓毛衰,这是说家乡的口音还没有改变,胡子可白了。”
    我问祖父:
    “为什么小的时候离家?离家到哪里去?”
    祖父说:
    “好比爷像你那么大离家,现在老了回来了,谁还认识呢?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小孩子见了就招呼着说:
    你这个白胡老头,是从哪里来的?”
    我一听觉得不大好,赶快就问祖父:
    “我也要离家的吗?等我胡子白了回来,爷爷你也不认识我了吗?”
    心里很恐惧。
    祖父一听就笑了:
    “等你老了还有爷爷吗?”
    祖父说完了,看我还是不很高兴,他又赶快说:
    “你不离家的,你哪里能够离家……快再念一首诗吧!念春眠不觉晓……”
    我一念起春眠不觉晓来,又是满口的大叫,得意极了。完全高兴,什么都忘了。
    但从此再读新诗,一定要先讲的,没有讲过的也要重讲。
    似乎那大嚷大叫的习惯稍稍好了一点。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这首诗本来我也很喜欢的,黄梨是很好吃的。经祖父这一讲,说是两个鸟,于是不喜欢了。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这首诗祖父讲了我也不明白,但是我喜欢这首。因为其中有桃花。桃树一开了花不就结桃吗?桃子不是好吃吗?
    所以每念完这首诗,我就接着问祖父:
    “今年咱们的樱桃树开不开花?”
    九
    除了念诗之外,还很喜欢吃。
    记得大门洞子东边那家是养猪的,一个大猪在前边走,一群小猪跟在后边。有一天一个小猪掉井了,人们用抬土的筐子把小猪从井吊了上来。吊上来,那小猪早已死了。井口旁边围了很多人看热闹,祖父和我也在旁边看热闹。
    那小猪一被打上来,祖父就说他要那小猪。
    祖父把那小猪抱到家里,用黄泥裹起来,放在灶坑里烧上了,烧好了给我吃。
    我站在炕沿旁边,那整个的小猪,就摆在我的眼前,祖父把那小猪一撕开,立刻就冒了油,真香,我从来没有吃过那么香的东西,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第二次,又有一只鸭子掉井了,祖父也用黄泥包起来,烧上给我吃了。
    在祖父烧的时候,我也帮着忙,帮着祖父搅黄泥,一边喊着,一边叫着,好像拉拉队似的给祖父助兴。
    鸭子比小猪更好吃,那肉是不怎样肥的。所以我最喜欢吃鸭子。
    我吃,祖父在旁边看着。祖父不吃。等我吃完了,祖父才吃。他说我的牙齿小,怕我咬不动,先让我选嫩的吃,我吃剩了的他才吃。
    祖父看我每咽下去一口,他就点一下头,而且高兴地说:
    “这小东西真馋,”或是“这小东西吃得真快。”
    我的手满是油,随吃随在大襟上擦着,祖父看了也并不生气,只是说:
    “快蘸点盐吧,快蘸点韭菜花吧,空口吃不好,等会要反胃的……”
    说着就捏几个盐粒放在我手上拿着的鸭子肉上。我一张嘴又进肚去了。
    祖父越称赞我能吃,我越吃得多。祖父看看不好了,怕我吃多了。让我停下,我才停下来。我明明白白的是吃不下去了,可是我嘴里还说着:
    “一个鸭子还不够呢!”
    自此吃鸭子的印象非常之深,等了好久,鸭子再不掉到井里,我看井沿有一群鸭子,我拿了秫秆就往井里边赶,可是鸭子不进去,围着井口转,而呱呱地叫着。我就招呼了在旁边看热闹的小孩子,我说:
    “帮我赶哪!”
    正在吵吵叫叫的时候,祖父奔到了,祖父说:
    “你在干什么?”
    我说:
    “赶鸭子,鸭子掉井,捞出来好烧吃。”
    祖父说:
    “不用赶了,爷爷抓个鸭子给你烧着。”
    我不听他的话,我还是追在鸭子的后边跑着。
    祖父上前来把我拦住了,抱在怀里,一面给我擦着汗一面说:
    跟爷爷回家,抓个鸭子烧上。”
    我想:不掉井的鸭子,抓都抓不住,可怎么能规规矩矩贴起黄泥来让烧呢?于是我从祖父的身上往下挣扎着,喊着:
    “我要掉井的!我要掉井的!”
    祖父几乎抱不住我了。
    第四章
    一
    一到了夏天,蒿草长没大人的腰了,长没我的头顶了,黄狗进去,连个影也看不见了。
    夜里一刮起风来,蒿草就刷拉刷拉地响着,因为满院子都是蒿草,所以那响声就特别大,成群结队的就响起来了。
    下了雨,那蒿草的梢上都冒着烟,雨本来下得不很大,若一看那蒿草,好像那雨下得特别大似的。
    下了毛毛雨,那蒿草上就迷漫得朦朦胧胧的,像是已经来了大雾,或者像是要变天了,好像是下了霜的早晨,混混沌沌的,在蒸腾着白烟。
    刮风和下雨,这院子是很荒凉的了。就是晴天,多大的太阳照在上空,这院子也一样是荒凉的。没有什么显眼耀目的装饰,没有人工设置过的一点痕迹,什么都是任其自然,愿意东,就东,愿意西,就西。若是纯然能够做到这样,倒也保存了原始的风景。但不对的,这算什么风景呢?东边堆着一堆朽木头,西边扔着一片乱柴火。左门旁排着一大片旧砖头,右门边晒着一片沙泥土。
    沙泥土是厨子拿来搭炉灶的,搭好了炉灶的泥土就扔在门边了。若问他还有什么用处吗,我想他也不知道,不过忘了就是了。
    至于那砖头可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已经放了很久了,风吹日晒,下了雨被雨浇。反正砖头是不怕雨的,浇浇又碍什么事。那么就浇着去吧,没人管它。其实也正不必管它,凑巧炉灶或是炕洞子坏了,那就用得着它了。就在眼前,伸手就来,用着多么方便。但是炉灶就总不常坏,炕洞子修的也比较结实。不知哪里找的这样好的工人,一修上炕洞子就是一年,头一年八月修上,不到第二年八月是不坏的,就是到了第二年八月,也得泥水匠来,砖瓦匠来用铁刀一块一块地把砖砍着搬下来。所以那门前的一堆砖头似乎是一年也没有多大的用处。三年两年的还是在那里摆着。

(编辑:吴丹丹  作者:  来源:萧红数字展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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