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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穷的腐蚀

萧红数字展馆  时间:2014-06-16 10:19:25   【打印本稿】【关闭】
     萧红故居纪念馆位于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呼兰县呼兰镇建设街文化路29号。纪念馆成立于1986年6月11日(端阳节萧红75诞辰之时...
     萧红故居,坐落于哈尔滨市呼兰县城南二道街204号,始建于1908年。萧红故居占地面积3500平方米,萧红故居是中国三十年代...

  《生死场》结构零散,没有一个贯穿始终的人物和故事,相对完整的情节可能就是小说中关于金枝的命运的叙述了。金枝小的时候跟她的母亲到自家的菜园子里,不小心踩坏了一棵菜,她的母亲便骂她,打她。萧红写道:“母亲是爱她的孩子的,但母亲更爱她的菜,她的庄稼……妈妈们摧残着孩子,永久疯狂着。”
  萧红笔下的那个年代的乡村景象堪称惨烈,然而我相信却不仅是二三十年代,甚至也是以后几十年里中国乡村的日常。因为这些也是我曾经耳濡目染的生活。很多词我是先知道音,然后才晓得具体含义的。比如“婊子”这个词。我最先知道这个词是因为我们那里祖母骂孙女,母亲骂女儿时常用到这个词。很多年以后,当我第一次知道了这个词究何所指的时候,无异于五雷轰顶。
  如此凶狠、恶毒背后的原因却并不复杂——“穷”。难以想象的贫穷的痛苦,在一个家庭里大部分要由“主中馈”的母亲来承负的,重压之下,她们需要发泄的出口,自己亲生的孩子,尤其是女儿就成了这个出口;贫穷的压迫本就会扭曲人身上的自然本性,甚至湮灭人身上的父性、母性。《生死场》中金枝和成业结婚后有了孩子,贫贱夫妻百事哀,在一次争吵的盛怒之中,就把出世才一个月的女儿活活摔死。孩子死了,最悲伤的不是父亲、母亲,而是故事的叙述者女作家萧红,她以《生死场》中难得一见的柔软的笔调写道:“小小的孩子睡在死人中,她不觉得害怕吗?妈妈走远了!妈妈啜泣听不见了!天黑了,月亮也不来为孩子做伴。”极端的贫穷甚至把人降低到低等动物的水平。萧红有一句后来被人一再引用的慨叹:“在乡村,人们像动物一样,忙着生,忙着死……”
  对金钱的腐蚀作用揭示得最触目惊心的是巴尔扎克,最深刻的则是雨果。在1869年写成的长篇小说《笑面人》中,雨果写道:“黄金的体积每年要磨去一千四百分之一。这就是所谓‘损耗’。因此全世界流通的十四亿金子每年要损耗一百万。这一百万黄金化作灰尘,飞扬飘荡,变成轻得能够吸入呼出的原子,这种吸入剂像重担一样,压在良心上,跟灵魂起了化学作用,使富人变得傲慢,穷人变得凶狠。”雨果发现金钱不仅腐蚀富人,也腐蚀穷人。从某种意义上讲,穷人变得凶狠的可能性比富人变得傲慢的可能性还要大。今天已经不必为之避讳的历代农民起义所以每每发展成导致文明倒退的破坏性力量,原因盖在此吧。
  半个多世纪以来,在中国,穷与富不单单是经济地位的判断,同时也是道德判断,这当然很不正常。余生也晚,等我出生的时候,富人阶层已被革命的风暴荡涤一净。在我们后来接受的教育中,有钱必意味着人性的沉沦与道德的堕落;贫穷则几乎就是淳朴、善良等美好人性的代名词。小的时候,从电影上看到的大户人家的少爷几乎无一例外地张牙舞爪、横行霸道、鱼肉乡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上海人陈丹青虽也长在红旗下,却有机会见到过当时已经沦为政治贱民的民国富家子弟,根据他的印象,“他们对钱根本没有概念,单纯得很”。这或许要惹得“穷哥们”不高兴,我却越来越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单就文本的优美与精致而言,《生死场》是没法跟萧红后来的《呼兰河传》相比的。写《生死场》的时候,萧红的语言训练和修辞训练都不够,以致文本特别粗糙。但《生死场》在现代文学史上的独特性几乎就是独一无二的。贫穷在《生死场》的世界里,不单单是激发革命情绪的酵母,也是穷人的精神腐蚀剂;这样的精神腐蚀又势必影响革命的品质与未来的走向。这样的高度使萧红远远超越了同时期的其他左翼作家。

(编辑:郑超  作者:丁辉  来源:科技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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